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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宋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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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皮  

2015-08-09 22:33:51|  分类: 饮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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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七月过了小暑便入伏,天气湿热,食寝无味。聒噪的知了鸣叫中,窗外一声“凉皮哎,卖凉皮!”保准你坐不住。筋筋道道,酸辣甜咸的一盘凉皮进肚,放下筷子,总会忍不住感叹,哎,太姥爷要是活着,那吃到的可就不是这样的凉皮了!
  我太姥爷满族人,高个,背稍驼,拄着一副枣木拐杖,把手的地方磨得溜光暗红,白色老头衫下露着一截蓝线钥匙绳。不善言辞,在乡下是能人,年轻时看啥会啥。他会做凉皮。也就是江南人所说的粉皮。
  20几年前的小孩,冰激凌,肯德基,哪见过,吃一回冰棍回味好几天。吃粉皮,那是再高兴不过了。天一热起来,我就问太姥爷什么时候做粉皮?他坐在门槛上捻着麻绳子,不理我。我拉他的钥匙绳,他急忙用手捂。再问他,他一指南园子,“土豆一开花就做了。”我说,“太姥爷,天都热了,做粉皮吧。”我拉他的手摸我的额,“太姥爷,你看我都冒汗了。”这时候他难得笑起来,白胡子一颤一颤的,顺着我的话茬说,“妮妮都冒汗了?”我点头认真回答,“嗯。”“太姥爷明儿就做哦。”他边说边吃力地拄拐站起来,把捻好的麻绳搭到院子里的小矮墙上去。他腿脚不灵便,可手从不闲着,丢下这样干那样。
  第二天看见妈妈在井沿洗土豆,爸爸在刷木头槽子,我说,真的要做粉皮了?妈妈没好气地笑着说,“你太姥爷惯着你!”洗净的土豆哗啦啦倒在木头槽里,合上盖,连着刀片的把手转动起来,一会就把土豆切成了碎块。家里那头小毛驴蒙上了眼睛,套上了笼头,木槽里切好的土豆块被一点点倒进石磨孔,小毛驴踢踏踢踏无精打采的绕着磨转圈,白色的土豆浆就流进磨下的大桶里,浆汁细腻如雪,飘散甜丝丝的味道。
  一桶一桶的土豆粉浆提到屋子里。爸爸把大锅的水烧得滚滚开,太姥爷系上了大皮围裙。用瓢一点点往一桶土豆浆里倒开水,他眯着眼睛瞧着桶,轻轻吹桶边围绕的蒸汽。神色郑重得像工程师。屋中除了噼噼啪啪灶堂里的火声,落针可闻。因为片粉皮的土豆粉必须是一半熟一半生才刚刚好,而这全靠感觉和经验,没有度量和标准值。终于烫好,太姥爷用一个大铁勺子用力地搅桶里的土豆粉汁。从没想象年老的他还有如此爆发力,臂上的肌肉绷紧,勺子在桶中转得飞快,桶中旋涌白色漩涡,壮阔得使我想起动画片哪吒闹海里的龙王。
  太姥爷的勺子已经停止搅动,汁液还要旋动好一会,细一看,桶里的粉浆已经有了变化,白色变得稍稍深了一点。他舀一点,让汁液在眼前慢慢流过,细细地观察流速和勺子上挂了多少粉浆。然后在桶边磕磕勺子,妈妈便赶紧递上一个大铜盆,这家伙叫粉旋子。庄严的时刻来了——太姥爷舀大半铁勺粉浆在粉旋子里,“啪”一下扔进滚开的大锅,手不停地旋转开水锅上的粉旋子,转着转着,只见他突然一用力,粉旋子在翻花的水里一眨眼的功夫就洗了个开水澡,你还没反应过来,“嗖”的一下,粉旋子已提了起来,啪,不偏不倚,粉旋子里的东西落在妈妈端着的大凉水盆里,再一看,一朵白色的“荷叶”已盛开在凉水盆,莹白透明,令人馋涎欲滴。
  我撒丫子跑进黄瓜架,摘一根大黄瓜,早晨刚刚下过的雨,我把黄瓜顶端的花和瓜身的刺一抹,也不洗,递给妈妈。妈妈啪啪两下,再咔咔几刀,粉皮和黄瓜都已成块成条,倒点酱油醋和麻油,在碗里拌一拌,递给我。我早就忍不住咽口水了,那边太姥爷还在上演魔术大戏,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已经大快朵颐。粉皮那个劲道……牙齿最清楚,没合适的词儿可以形容。再就着咔咔脆的黄瓜,只能叹一句,这样美食只可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回尝啊。
 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来,觉得那一刻太姥爷的潇洒自信,像极了华山论剑时桃花岛主黄药师,简直就是一武林高手。随着凉水盆里一朵朵白荷的盛开,桶中的土豆粉浆也见了底。
  太姥爷用勺子磕磕桶边,宣告这次片粉结束,妈妈把拌好的凉皮给太姥爷端过来一碗,他也只是挑一筷子,就递回来。边细细地嚼,边说着烫深烫浅之类总结的话。有时他也用拐杖敲敲案板上的大盆,问妈妈可曾给左邻右舍送了去,听妈妈说已经送过了,他便闭上眼,轻轻摇着蒲扇,不再说话。我常常想太姥爷那么辛苦做,为什么不吃?妈妈说,太姥爷年纪大了,不喜欢吃。可我觉得,也许他习惯把好东西留给孩子们吃。
  越年长,吃过的东西越多,见过的场面越大,越怀念从前那些乡下的吃食。山不在高,有龙则灵,食不在贵,真情实料即好。豪华并不意味着奢侈。哪怕最简单的凉皮,从用料到做工,都一丝不苟的,做得如此盛大,才是最奢侈。从这点看,从前的人是否比现在的人活得更滋润呢?充斥在快餐店里的人,他们怎么懂得“民以食为天”中,食的真正快乐呢?(陈柏清)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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