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侨墟碉楼  

2013-01-08 16:50:28|  分类: 文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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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电影是视觉艺术,导演为影片选景至关紧要。据闻美国导演斯皮尔伯格为拍摄《第三类接触》,曾到法国南部被世人称作“上下颠倒之峰”的比加拉什山采景和汲取灵感。“外行看热闹”,一般观众看电影多注意内容,容易被故事的发展和人物命运所吸引,不太在意背景和环境,并常常认为背景是假的,不会太认真。近几年有一部电影,看后对其复杂的故事脉络及反复无常的人物纠葛记不太清了,影片中的景致倒还历历在目,那一座座古老的古怪的不中不西的大楼,亲密无间地连成一体,组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院落,似乎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会产生“让子弹飞”的人和事;在这个豪华又颓败、精致而诡异的地方演绎“让子弹飞”的故事,可谓情景交融,相得益彰。在看电影的时候我既惊奇又疑惑,这么真实而规模巨大的布景在“影视城”里是拍不出来的,有些特写镜头极清晰真切,其线条和色调都不像是假的……电影导演是在哪儿找到了这么多奇特的老建筑?———广东台山。

  电影《让子弹飞》拍摄于台山端芬镇的汀江墟,又称“梅家大院”。电影中还有个“鹅城”,即取自台山水步镇的冈宁墟。台山曾有100多座这样的“墟”,目前在20个镇中保留完好的还有96座:大亨墟、圆山墟、冲云墟、四九墟、中东墟……这个墟,那个墟,统称“侨墟”,均为华侨在100多年前所建。这一片一片的侨墟楼,分别矗立于南国乡镇,风格奇特,整齐划一,充盈着浓郁的西洋文化情调,极富观赏性。

  “侨墟”的作用却并不是只图好看,它结合岭南地理环境与当地民众的生活习惯,巧妙地将居住功能与商业功能合在一块:“前铺后库,上宅下店”,“晴不曝日,雨不湿鞋”。“梅家大院”在最兴旺的时候被称为“老虎墟”,在这里无论卖什么东西都会像遇到老虎一样被吃光,所以人人都来这里做生意,各行各业都有,拿多少货品来也不愁卖不出去。一片墟楼里无论有多少户人家,都相互依靠和衬托,又各都保留独自的个性,骑楼商铺、宗族祠堂、学校、庙宇、教堂……皆融为一体。

  除去侨墟,台山的另一建筑奇观是“碉楼”———既是碉堡又是洋楼,或者说看上去像小洋楼,却具备碉堡的功能。最大的有10层高,普通的四五层,我在浮月村曾仔仔细细地采访了一座只有一个男主人的碉楼。外表看上去很气派,典雅坚固,里面的圆柱、敞廊、拱券、阳台、雕花,等等,无不凸显古希腊、罗马及欧美等西方建筑风格,所用的红毛泥、铁门窗、彩釉砖、花玻璃、柚木坤甸等建筑材料,也无一不是洋货。惟楼上的小方窗、木趟顶级,楼顶的小凉亭,楼内的桌椅、神龛、墙上的书画,等等,又散溢着中华文化的韵味。最不协调的是每层楼的四面墙上都开有对外射击的枪眼,在每层楼的前部还有两个起“猫眼”作用的射击孔,透过这两个孔从每一层楼上都可看到楼下的大门前来了什么人,是朋友就开门,是土匪就开枪,大有“一夫守门,万夫莫开”之效。在楼顶建有半人多高的坚固围墙,墙上开有外小里大的枪眼,可居高临下地对进攻碉楼的敌人射击。碉楼不同于侨墟,一般都是孤立的,或两三座碉楼分布成犄角状,必要时可相互策应、进行火力支援,或几栋碉楼布成一种阵势,关键时刻统一行动、共同对敌。

  真难以想象当时的社会情状和人们的心态,一方面心气很高地精雕细刻建洋楼,一方面又随时准备在自家的洋楼上开火……抑或是“碉楼”的主人们,当初就预料到百年后会在这儿上演一出“让子弹飞”的大戏?还是冥冥之中带有宿命意味的巧合?

  台山原有这样的“碉楼”2000余座,现在还存1000多座,另外还有10000多幢规模略小的“侨屋”,再加上近百座“侨墟”,便构成了“中国第一侨乡”最具代表性的景观。然而这些极具特色的建筑,如今却繁华不在,大都人去楼空,一片衰败和荒芜景象。或门窗紧闭,锈蚀斑斑;或门窗洞开,鸡鸭猫狗随意出入,恍若一位西装革履的贵族沦落为流浪街头的乞丐。这固然令人感慨唏嘘,却也有诸多不解,现在复古成风,房子越老越值钱,若将这些“侨墟”或“碉楼”搬到大城市里,说不定都是宝贝,为什么在这儿就只供演绎“让子弹飞”呢?

  许多年前,坐落于俄国图拉州波良纳镇托尔斯泰曾长期居住的两层小楼,就被外地买下并原样搬走了。中国人不是最恋家吗?农民一定要有自己的“热炕头”,城里人则宁肯做“房奴”也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宅,台山这些洋楼的主人为什么肯舍弃这么别致的祖业呢?

  这恐怕要从“第一侨乡”的历史或侨俗说起。现在的台山人从上到下,只要一谈到人口都会报出两个数字:“台山户籍人口98万,海外台山人130万,分布在90多个国家”;“浮月村现住人口500人,海外人口1500人”……这里的每个镇、每个村,乃至许多家庭都是“一国两制”。有记录的台山人最早出国谋生的时间是清乾隆三十九年(1774),远涉南洋,闯荡五洲,拼得性命和鲜血,挣得财富后便返回故乡实现他们的人生愿景:添置家业,建造楼宇,成家立室,于是成就了密布台山城乡的侨居奇观。

  出去回来,回来出去,现在又到了纷纷出去的时期,许多年轻人认为只有到国外,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愿景,而不是留在家乡。这就跟农民进城打工一样,台山人有祖传的国际视野,中国以外才是他们心目中的“城”,祖宗留下的洋楼又怎么能留住他们的心?

  但愿台山的“侨墟”、“碉楼”,能保留到下一个华侨回乡的大潮到来。(蒋子龙)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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