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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刘心武】斜放的拖鞋  

2011-07-12 18:35:55|  分类: 文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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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坐在咖啡馆角落里。小圆桌上有两只杯,桌旁却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孔夫子说“三十而立”,真不错,他三十岁那年和同是白领的妻子贷款买了房,生下了宁馨儿;但孔夫子说的“四十不惑”于他却完全不灵,倒是一种舶来的说法———“七年之痒”,似乎很切合他,从孩子六岁那年,他就开始觉得妻子乏味,也是因为妻子对孩子兴浓而对他性冷,于是,他在外面渐渐喜欢跟漂亮的女士说笑,在KTV包房和公司女秘书极投入地对唱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……

  此刻坐在咖啡馆小圆桌旁,他才深切地意识到,所谓“游戏人生”,可真不是闹着玩的,原以为极乐后双双各自回家,也就春梦随云散,谁知对方叫真了,刚才坐在小圆桌那边,再次郑重要求他跟妻子离婚,跟她重组家庭。他表示为难,对方撂下一句狠话,拂袖而去。

  他原来并不抽烟,这些天却买烟来乱吸。他刚点燃一支烟,服务员过来,向他指指“请勿吸烟”的告示牌,他只好狼狈离座,走到街上去。外面掉着零星雨点,吸烟使他呛得难受,扔掉香烟,他边走边打手机。先打给一位“发小”,此人有再婚经验,他没道出苦恼,对方早已闻听他的艳遇,不给他拿主意,只是打太极拳:“糖吃多了要得糖尿病,盐吃多了叫氯化钠中毒,海鲜吃多了必发痛风……”他不耐烦听些言不及义的话,又打给一位业务中结识的哥儿们,这位倒坦率:“你准备扫地出门、从头再来吗?我们公司例子多啦,有成蜜桃的,也有成苦瓜的……”唉,这样的事情,谁能给谁拿主意呢?必得自己面对这人生中途自找来的麻烦!

  他知道一些智者达人必会问他并告知:你究竟爱哪一位?应该忠实于你的感情。他边走边想,想不清楚。他都爱,又都不爱,妻子,他爱过,现在也没有恶感,只是觉得乏味;这位呢,冷静地想来,他爱她的身体,爱她的浪漫,但是倘若真的长住在一起,是否会遭逢比乏味更难耐的处境呢?忽然他意识到,他有最爱,就是儿子。倘协议离婚,他可以舍弃房子,却难舍弃儿子,若闹上法庭,恐怕儿子多半要判给女方……

  妻子发现了他的异常,只是不当着儿子发作。这次暑假,妻子没让儿子去青岛爷爷奶奶那里,安排去了上海姥姥家。往年暑假儿子总去青岛,因为那里最适合避暑,可以在海浪中嬉戏,寒假则去上海,在那里过快乐的春节。儿子本不愿暑假去上海,妻子给带他去的大表哥一起买了高铁的票,儿子这才高兴地去了。儿子走后,他就自觉地去儿子的房间睡觉,妻子冷静地表态:“与其同床异梦,不如各自相安。”

  他回到自己的家。妻子不在,但还是在冰箱贴子下压了纸条:“去看三姨,明天回来。”他看见在微波炉里有放好的盖浇饭,倘若他想吃只要按键转上几圈;拉开冰箱,看到新添了他喜欢的芒果粒大杯酸奶。他没胃口,还觉得有些胃疼。他去打开五斗橱放药的抽屉,里面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家用药品,想起来,前些时妻子刚清理过一番,挑出过期的,搁进新买的,还嘱咐他一定要把过期药瓶里的药片胶囊倒在垃圾桶里,以免有人把有药的瓶子捡去充假。吃了几粒胃药,进到儿子房间,屋里的东西引出他联翩的回忆,屋角有一个大整理箱,里面是历年他们给儿子买来玩过不再玩的玩具,他想,妻子这些年对儿子的爱,难道不也是对自己的爱吗?墙上一张和真人等大的儿子六岁照,他们多次一起凝视分析:究竟像谁多?妻子也多次轻揪他的鼻子:“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啊!”

  他要往儿子床上躺,蓦地望见了自己的拖鞋,是妻子前些时把冬春的绒拖鞋刷晒过收起,又拿出来晒过使用的夏季的竹编面拖鞋。这双拖鞋斜放在床下。啊!他的心被柔柔而又沉沉地触动了。他们结婚后就发现,她从右边下床,她喜欢拖鞋直放,他从左边下床,喜欢拖鞋斜放。妻子这样斜放他的拖鞋,与其说是感情使然,不如说是习惯使然。一个家庭是一个系统工程,需要多么细腻的磨合,才能使你的生存有如春水流淌般自然畅快啊……这岂是短时不管不顾,翻江倒海似的身体快乐所能抵消的?破裂重组?重组到她会默默地将你的拖鞋斜放,谈何容易?……

  那一晚他睡得意外踏实。天亮时,他下床穿上那斜放的拖鞋,立刻往他们共同的三姨家挂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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